祖母熊袁氏，临川罗湖袁家村人，生于一九零一年。她眉清目秀，肤白温婉，身材高挑，体态苗条，脸上总噙着一抹和熙的笑容。在我年幼的记忆里，祖母就像村头那棵苍劲的古枫树，默然伫立，为我们挡风遮雨，荫庇着一大家人的年年岁岁。

祖母自幼聪慧过人，奈何家境贫寒，又逢乱世，终其一生未曾踏入学堂半步。可她记性超群，《三字经》、《增广贤文》等篇章能倒背如流，还能用质朴的话语，为我们讲述古往今来的故事。夏夜的星空下，我们几个孙辈围聚在她膝边，听她娓娓道来“孔融让梨”的谦恭、“孟母三迁”的远见、，“精忠报国”的赤诚，这些故事如同一粒粒饱含智慧与家国情怀的种子，悄然在我们的心田扎根发芽。

十二岁那年，祖母嫁与祖父。她一生共生下五儿两女，无奈头两胎不幸夭折，最终抚养成人者，唯有三儿两女。在那个物资匮乏、兵荒马乱的年代里，拉扯五个孩子长大成人何其艰难。祖母却凭她一身的勤劳与智慧，将清贫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、生机勃勃。她和祖父一道咬牙供五个孩子读书，他们至少读了三年的私塾或学堂，为孩子们日后的生存、发展打下了坚实的根基。

祖母不曾学过医，却通晓不少治病的土方法。夏日炎炎，我去田里捉泥鳅，时常中暑晕厥，祖母伸出她温暖而柔软的双手，在我的脊背、额头、胳膊与肩膀上轻轻揉捏，片刻时间，那种闷热头晕的难受劲儿便渐渐消散。若是我们感冒咳嗽，祖母就取出她精心腌制的橙子皮，用温开水冲泡让我们喝下，咳嗽立竿见影地好转。村里大人小孩老人感冒咳嗽都会来我家取腌制的橙子皮治疗。如今想来，祖母治疗中暑的神奇手法，以及治疗感冒咳嗽的神速，都充分彰显示了她对子孙们的无限关爱。

除了照顾好自己，祖母还帮衬我父母与两个姑姑带小孩，仿佛佑护晚辈健康成长是她一生的使命。记得有一回，她要去南昌帮小姑姑家照看孩子，凌晨五点就起身，摸黑从熊家村步行到唱凯乡，只为赶上临川去南昌的早班车。那时我年纪尚小，跟在她身后替她提着行囊。祖母幼时缠过脚，三寸金莲在田埂上缓缓地挪动，每一步都步履维艰，可再苦再累，她脸上总是挂着乐观的笑容，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

有一年秋日，南昌的姑姑带着表姐回乡看望祖母，捎来苹果、饼干、蜂蜜等稀罕物。祖母只尝了一口苹果，便将这些礼物尽数分给孙子和外孙。那是我第一次尝到苹果的滋味，那股清甜的甘美，时隔数十年，依然在我心中回荡。

一九八五年十一月，我大学毕业不久，曾陪祖母去罗湖老集逛街。一路上，她边走边给我讲往昔的旧事，讲到有趣的地方，便自个笑得眉眼弯弯。在她爽郎的笑声里，我悄然悟透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。当年祖母已经八十五岁高龄，却执意要自己走，不肯我用自行车载她。走累了，我就扶她坐在路边的青石板上歇歇脚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鬓发上，那一刻，我觉得时光是温柔的，而祖母的故事，就像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，带我悠悠淌回童年的美好岁月。

一九九一年三月，祖母病倒了。我从驻在临川展坪塔下曾村的九一二地调队出发，匆匆骑行二十多公里赶回熊家看望，她躺在床上，见到我时眼中闪出欣喜的光芒。她说想吃麻花，我立刻骑车返回抚州城，买回几根麻花，又用开水细细泡软，小心翼翼地喂给她吃。她吃得津津有味，脸上漾起了满意的笑容。后来她又念叨想吃油条，哥哥便急忙跑到老集上去买。那时我才恍然明白，孝顺原来如此简单，不过是在她需要的时候，帮她圆一个小小的心愿。

祖母一向节俭度日，却对左邻右舍格外慷慨。瞧见邻居家的孩子饿着肚子，她会毫不犹豫端上热腾腾的饭菜；看见谁家娃儿冬天衣衫单薄，她便翻出家里的棉衣，细心给孩子穿上。她用一双勤劳的手、一颗滚烫的心，将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，经营得暖意融融。在祖母和祖父的精心操持下，家中儿女各有成就。我两个伯父在苏州立业，我父亲在抚州工作，我小姑姑在南昌一家无线电大厂做检验员。

祖母的身影，宛如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墨丹青，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——那双蹒跚的小脚，那抹温和的笑容，那些隽永的故事，那双温暖的手。如今，祖母已经离开我们三十余载，可每当夜深人静，我仿佛总能听见她温柔的话语，看见她坐在家门口的竹椅上，夏日摇着蒲扇纳凉，冬天晒着暖阳休憩，静静等候我们放学归来。她用一生的时光，诠释了何为善良、何为坚韧、何为无私的大爱。

我常痴痴地想，若有来生，我还愿做她的孙子，再听她讲一遍那些古老的故事，再陪她走一趟从熊家到唱凯的乡村小路，再感受一回那份难以忘怀的温暖。（熊长林）